本文为虚构故事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全文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坏消息:哎呀妈呀,我居然穿越了,而且悲催的是,我成了个妾。好消息呢,我这丈夫去战场打仗了,三天两头都不在家,家里那正房夫人吧,是个大方又和善的性子。嘿,这可不就是我心心念念的退休生活嘛,没人管着,有钱花还有大把的闲时间。得嘞,我决定了,开摆!只是呢,我身后那湖水啊,波纹一层接着一层,怎么都止不住,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
「主子哟,您可不能这么躺着呀,您这身子还没好全呢!」秋棠一脸无奈地伸出手,把我搭在左腿上晃悠的右腿给抬了下来,然后温柔小意地给我按摩起来。我心里琢磨着,要说这大户人家啊,还真会享受。你瞧瞧,就我这小妾身边的丫头,都这么乖巧,看着就让人喜欢。「好秋棠呀,我这么着自在些,再说了,就在咱们自己院子里,外人哪能瞧见呀。」我忍不住嘀咕,这古代人要求也太多了,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睡还有睡姿要求,可这么多姿势里,就没有我最舒服的跷二郎腿。唉,没错,我就是穿越了,不过我心里明镜似的,我肯定不是什么大女主。我现在这丈夫叫周静姝,才二十来岁呢,就已经是朝廷武将新贵了。可我呢,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妻子,我只是他的一个妾。他那正妻啊,是京中颇有名气的才女,当年一幅春日图,引得无数文人作诗赞叹呢。一文一武,这两人站一块儿,感觉就跟天生一对似的,那清风一吹,衣角都缠绵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我倒也不介意,反正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着,周静姝又不常在家,就算在家也不怎么来我这院子。我呀,只管吃吃喝喝就行,对于我这个现代社畜来说,这日子简直好得没话说。可我心里头就是没安全感,我就想着,啥时候能带着我的细软出府,一个人自在快活去。「主子呀,您可不能这么想呀,将军快回来了,您难道就不想想将军吗?」
想周静姝?我咋想啊,我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是圆是扁、是高是瘦,我一概不知。现在知道的这些消息,还是身边这个小丫头跟我说的呢。据说我前阵子掉进湖里了,撞到湖底的东西,醒来就失忆了。我扬起一个笑容,捏了捏这小丫头那充满八卦劲儿的脸蛋,说:「我呀,就想知道今夜的晚膳是腐乳肉还是烤乳鸽,好秋棠,你去帮我瞅瞅?」
陈晴姝这人呐,真是个好女人。要是我是正宫,我非得把那脚踩几条船的渣男和登堂入室的小三都丢去喂狗不可。可这些日子我病了,她也没为难我,还给我请来了大夫,还拨了银子给厨房,专门给我做吃食。这主母当得可太大气了,我心里头啊,老想见见这位人人称赞的周夫人了。「主子呀,人家病了都跟病如西子似的,您倒好,病了还圆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有……哎呀,时候不早了,奴婢这就去瞧瞧晚膳。」
秋棠飞快地低下头,我瞅着她那表情,好像有点难看,估计是有啥事儿瞒着我。失忆就是这点不好,人家不说,我就啥都不知道。趁着没人,我抓了一串葡萄吃,这将军府的葡萄啊,个个汁水饱满,甜得不得了。突然呢,我瞅见门口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瞧着大概是个孩子。我扯着嗓子就喊:「是谁在那里?不出来我可要叫人了啊!」
「是我是我,你可千万别叫人!」
一个小萝卜头风风火火地钻了进来,差点给我拜了个早年。我仔细一瞧,这孩子穿得挺华贵的,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花苞头,上头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这孩子长得可好看了,一双眼睛滴溜圆,要是搁现代啊,肯定能当个童星。「你是谁啊?我可不认识你,你要是不告诉我,我还是要叫人的!」
我故意装作严肃的样子,想吓唬吓唬她。我心里还琢磨呢,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咋这么可爱呢。「我是姝姝,你不记得我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当然不知道啦,我失忆了,头受伤了,啥都不记得了。」我指了指还包扎着的头,又说:「还疼着呢,这些日子还得喝药呢。」
姝姝一听我的话,那圆嘟嘟的小脸蛋皱成了一团,就好像药喝在她嘴里似的。她还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辛苦你了秧姨娘,我懂的我懂的。」
我忍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不过瞧见姝姝那没啥威胁力的眼神,我还是赶紧闭上了嘴。「来,尝尝这果干儿,我自己做的,每次我喝了药都吃几个,你也尝尝?」
这里的果干儿蜜饯甜得要命,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被甜腻死。不过咱这夫人大方,手底下的人也勤快,我一说要东西,没一会儿就给送过来了。现在我吃的都是我自己做的,甜里带酸,味道好极了。姝姝捻起一块儿果干儿丢进嘴里,前一刻还略带嫌弃的眼神,瞬间就亮闪闪的了。「好吃不?」
姝姝几下就把果干儿咽了下去,然后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说:「可以入口,还算凑合吧。」
我瞅着这孩子,人不大点,还挺爱面子的,眼睛一直在偷偷瞟那果干儿。我就说:「喜欢就再吃点,下次再给你尝尝别的。」
「真的给我吃呀?」
「那当然是真的啦。」
小丫头吃得那叫一个高兴,两颊塞得鼓鼓的,小孩儿嘛,就是这性子才正常。「你来找我干啥呀?」
姝姝把一只匣子放到了我桌案上,我一看,这木匣上刻着花鸟鱼兽的,还挺精致。一打开,里头是十来颗大小差不多、散发着圆润光泽的珍姝。姝姝咽下嘴里的东西,一板一眼地说:「给你送东西,之前我做了错事,你收下这匣子,可就不能再追究我啦。」
我忍不住噗了一声,心说这小丫头还会收买人呢,屁大点人出手还挺阔绰。「你之前骗我了吗?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那肯定没有啦!」
「行,我原谅你了。不过这匣子珍姝你拿回去吧,往后你还能来找我。」
姝姝眼睛左右乱转,好像不太明白该咋办。这时候,秋棠回来了,说:「主子,今夜晚膳用的是腐乳肉,奴婢……见过大小姐!」
嘿,这秋棠之前还敢管我呢,见到姝姝这个小丫头,立马就规规矩矩地行礼了,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姝姝也端端正正地直起了腰,说:
「嗯,起来吧。不早了,本小姐先回去了,改日再来跟秧姨娘叙旧。」
「姝姝,叫我秧秧吧,这包蜜饯你拿回去吃吧。」
我把包好的蜜饯塞到姝姝手里,姝姝气鼓鼓的,恶狠狠地瞪了我几眼,不过那包蜜饯还是收进袖子里了。等姝姝走了,秋棠才颤巍巍地走到我身边,瞧那模样,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我就安慰她:「你怕啥呀,姝姝就是个小丫头而已,再说了,夫人和将军人都挺好的呀。」
秋棠说:「是挺好的,咱们将军府御下极严,夫人也和善,可我胆小,不敢惹事儿。」
也是,我就是个妾,和秋棠一样,身契都捏在人家手里呢。想到这儿,我心里又难受了,拿起蜜饯就吃。秋棠赶紧说:「主子,不能再吃了,甜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剩下的奴婢给您收起来,等您吃了药再吃。」
我笑着说:「秋棠,谁说你胆小的,我把她嘴撕了。」
穿越后的日子啊,就是吃吃喝喝,躺着看话本子,姝姝那丫头偶尔也会来找我,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我瞧着都挺新奇的。可我这性子闲不住啊,总想着啥时候能出去玩玩,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就跟秋棠说:「秋棠,你说我要是去跟夫人说我想去街上看看,她能同意不?」
秋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着急地说:「主子呀,妾出门要么是跟着将军出门,要么是跟在夫人、老夫人身后才行。就算夫人同意了,老夫人也不会同意的,更别说陪您去了。咱们就在府里待着不好吗?要不您去看看陆姨娘?」
我心里琢磨着,这府里有六个主子呢,周静姝,周静姝他娘,陈晴姝,姝姝,还有我和陆姨娘两个妾。对于陆姨娘,我了解得更少了,就听秋棠说她是最不受宠的,但也是最努力争宠的。我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陆姨娘估计不待见我。大不了我少跟她接触就是了。倒是这老夫人,秋棠说起她就打哆嗦,跟姝姝可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秋棠接着说:「老夫人不是将军的生母,是妾抬成的平妻,一点都不好糊弄,更不好伺候。」
我一拍大腿,说:「懂了,是个狠角色啊。」我突然又想起请安这事儿,就问:「秋棠,姨娘需要去请安吗?」
秋棠点了点头,说:「病好之后就得日日去请安。」我一听这话,感觉就跟给我判了死期似的。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喊:「秧秧!我来了!」
门外传来姝姝那脆生生的声音:“秧秧,我来啦!”这丫头早先来我这儿的时候,那时刻都端着大小姐的姿态,瞧我整天咸鱼躺,行事又随意,那眼神里啊,满是看不惯。不过现在倒是习惯得很,人还没进屋呢,声音就先传进来了。嘿,说起来,这丫头手头可比我阔绰多了。听秋棠说,她给我带的糕点,外头一盒就得卖几两银子呢。我那点月银,可压根儿支持不了我买那种透着小资做派的点心。
我依旧斜躺在软枕上,悠哉游哉的,压根儿不用我去迎她。我旁边还有个小些的软枕,那就是平日专门给她靠的。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今日来的可不只姝姝一个,还有陈晴姝,这个我只听说过却没见过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罗裙衣衫,按说这颜色不太适合她这个年纪,可人家那面容就是能撑起来,一点儿都不显老。你瞧瞧她那头发,精致整齐得哟,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在诉说着这个女人的守礼自制。她还温婉地牵着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将军府的嫡小姐姝姝。我心里就犯嘀咕了,一个真正古板恪守规矩的人,咋会允许自己的女儿跟我这个小妾接触呢,还默许她那些看起来不太规矩的行为?
陈晴姝一进来,就笑着跟我说道:“秧姨娘,这些日子姝姝可没少打扰你,多谢你照料她啦。你这身子咋样了,可有好些啊?”
我赶紧行了个礼,眼尾偷偷瞟了一眼姝姝,就见她噘了噘嘴。我笑着说道:“多谢夫人关心,好多啦,就是大夫说药还得继续喝呢。”
陈晴姝接着说:“这是自然的事儿。我都跟老夫人说过了,秧姨娘你就只管把身子养好便是,请安啥的都能先放一放。”
她一靠近我,我就闻到一股子桂花香气,那香味啊,就像是深秋里最浓郁的一抹绝色。我心里寻思着,要是我是个男子,估计也拒绝不了这样善解人意又美好的女子。
这时候姝姝在旁边嚷嚷起来:“母亲,快拿出来啊,秧秧可穷啦!母亲你给的话,秧秧肯定不会拒绝的。”
嘿,还真别说,那个熟悉的木盒子又摆在我面前了。我不得不承认,姝姝这丫头还是有点眼色的。我心想,总不能为了那点面子连银子都不要吧?
陈晴姝看着我,一脸诚恳地说:“秧姨娘,是姝姝这孩子做了错事,你这次受伤也有姝姝的原因。将军不在府内,我作为姝姝的母亲,是我管教无方。这一盒东姝也不值啥,你就收着。要是有啥需要,你尽管开口。”
我心里暗自惊讶,原来原主受伤还有这小丫头的事儿啊?我赶紧收下了东姝,这一盒子东姝可值不少钱呢。我有自知之明,往后要是离开将军府,我可不敢保证自己光靠双手就能活得有滋有味的。没错,我是打心底里想离开将军府。我又不是原主,秧秧和将军府之间的关系,在我醒来的那一刻就断得干干净净了。我可不想做谁的附庸,也不愿意像其他女子一样,被困在一个男人的后宅里过一辈子。
我笑着对陈晴姝说:“多谢夫人了,我真没啥事儿,夫人你不用老放在心上。”
陈晴姝就那么看着我,仿佛在看什么特别的人似的。她从一进门就没斥责过我这不像样的姿态,就好像我这人天生就这般随性一样,又好像我们已经熟稔得不行了。我忍不住问道:“夫人在看啥呢?”
陈晴姝笑着说:“秧姨娘是个很特别的人,失忆后还和从前一样率真。你从前喜欢吃城东的胡饼,今日正好,不如咱们去吃些?”
我先是愣了愣,随即赶紧点了点头,这难得的出门机会,我哪能放过啊。将军夫人出门的排场那是不能改的,听姝姝说,从前陈晴姝想少带些伺候的人,结果回来就被老夫人送了一本经书,还让她抄写十遍呢。老夫人说将军不在京城,女眷就得更撑起来,不能让人觉得将军府没了依靠。我心里就犯嘀咕了,这有啥呀,难不成京城里的名门望族都是比着出门侍候的人多少来显摆的?照这么说,那还得把所有的屋子都给拆了,这样才足够宽敞呢。
陈晴姝走路那叫一个端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姝钗流苏都不曾晃出一个圈。姝姝跟在她身边,也是有样学样的。我是妾,落后她们两步走着,不过倒也不妨碍说话。姝姝蹦蹦跳跳地说:“秧秧,你不是说想吃遍京城吗?今日我阿娘出银子,你就不用担心钱的事儿啦。”
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错,这孩子总觉得我穷得吃不起饭似的。想想也是,她来我院子里吃的果脯、双皮奶、奶茶啥的,都是夫人给拨的银子。要是放在现代,我啊,愿意一辈子给陈晴姝打工。
我们到了地方,那略带辛辣,肉馅扎实的胡饼,一口咬下去,那汁儿都能爆出来;还有那一颗颗饱满,汤底香浓的肉燕,吃起来更是叫人唇齿生香;那荷花酥,香酥掉渣的粉色酥皮围绕着细腻的内陷,就像绽开的裙摆一样好看。可惜夫人不允许我们边走边吃,我和姝姝只能在茶楼里边吃茶边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陈晴姝期间就只吃了几口,其余时间都只喝着擂茶,还得分出心思看着我和姝姝,生怕我们噎着了。
我忍不住问陈晴姝:“夫人,从前我是个啥样的人啊?生了病好多事儿都不记得了,夫人你能跟我说说不?”
姝姝一下子就抬手,抢过话头说:“秧秧,从前你就只在自己的屋子待着,我也不咋了解你,阿娘从前还不许我跟你接触呢。”
我倒也不生气,也不觉得奇怪,我要是正妻,估计也不愿意女儿跟小妾接触。我迎上陈晴姝的眼神,那眼神清澈干净,不带一丝恶意,也没有被人抓包的尴尬。陈晴姝说:“秧姨娘,我起初可真不喜欢你,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啊,更何况你还比我先入了将军府。我是主母,就得大度仁厚。可你从前那柔柔弱弱的模样,整日低着头,就像只能依靠将军生活的菟丝子一样。我也试着了解过你,其实你或许也不会喜欢那时的你。”
我惊讶地问道:“我从前是那样的啊?”
陈晴姝点了点头说:“我也不算特别了解你,但是我知道将军很喜欢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我大概是懂的,我见过我这身子的模样,清纯动人,就是那种经典的校园初恋的样子。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要是将军不喜欢原主,也不会好吃好喝地养着。哼,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这个话题多少有点尴尬,我赶紧端起擂茶喝了一口,顿时满口生香。我又问道:“那如今呢?如今夫人还讨厌我不?”
陈晴姝笑着说:“不讨厌啦,如今你不记事,从前的事儿都忘了,该有个新生活。”
我听了,心里松了口气,试探着问:“夫人,妾咋样才能拿到放书离府啊?”
陈晴姝有点疑惑地说:“大多数妾都是被发卖的,只有少数能拿到卖身书。你想离开啊?”
陈晴姝是真不懂,将军心里有我,只要我不犯浑,不招惹老夫人,我就算过上最好的日子了。可我压根儿不爱周静姝,对将军府也没啥留恋的,我就想出府,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说不定有一天,我还能回到现代呢,不管咋样,无牵无挂才是最好的。我赶紧说:“就是问问罢了。”
我本以为得好几日才能见到传说中的老夫人,没想到啊,刚入府我们就被老夫人请去了。老夫人高坐在那儿,垂眸不看我们,三指捏着茶杯盖子,轻轻刮着茶杯边缘。她身边的嬷嬷也跟她一个样,严肃得吓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理都不理我们。
陈晴姝跪在最前头,腰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我和姝姝跪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老夫人开口了:“晴姝,你可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陈晴姝赶紧回答:“儿媳记得,一日都不敢忘。”
“砰——”老夫人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那声音吓得我和姝姝都一抖,可陈晴姝还是那副镇定的模样,好像早就习惯了似的。陈晴姝赶紧说:“老夫人莫要动怒,要是儿媳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自当改正。”
老夫人转动着手中的佛姝,闭上了眼睛。她身边的嬷嬷很有默契地上前扶起陈晴姝,说:“夫人请起,将军府全靠将军支撑,老夫人视将军为一切,夫人你该明白的。”
陈晴姝起身,一举一动都符合规矩,规矩到她连转头瞧一眼姝姝都没有。我还以为老夫人是尊泥塑呢,结果她抬了抬手,刚落座的陈晴姝就得起身给她斟茶。老夫人又说:“秧姨娘和姝姝都出去吧,秧姨娘失了礼数,送一卷《女则》去抄三遍。姝姝身为嫡小姐,也早该知礼数了,回去写十篇大字。”
我和姝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痛苦,但碍于老夫人的威严,只敢点头,然后一起退了出去。伺候老夫人的嬷嬷办事果然妥帖,我前脚才回了院子,后脚嬷嬷就把《女则》给送来了。
整整三日我都没出门,写毛笔字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一不小心,宣纸上就落下一大片墨迹,得,又得重新写。姝姝跑过来问:“秧秧,你写完了吗?”
熟悉的小身子“嗖”地一下钻进了我院门,哟呵,姝姝这丫头也三日没来了。说起来啊,咱们俩还真是难友呢!我瞅着她那机灵样儿,笑着问:“快了快了,你都写完了?”
姝姝双手叉腰,一脸神气地说:“那当然啦!我啊,经常被罚写字,这都成家常便饭了。”说完,她拿起我写的字,小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下一整个马蹄糕了,“秧秧,你这字要是交上去,祖母非得罚你再写个三十遍不可!”
“三十遍?”我一听,立马把笔一丢,“啪嗒”一声趴在桌子上,心里头那叫一个郁闷。姝姝这小孩都这么说我的字难看,那那个劳什子老夫人更不会放过我了。我可怜巴巴地说:“老夫人要是生气了,会不会把我赶出将军府啊?”
姝姝爬上了我的床榻,舒舒服服地依靠在枕头上,安慰我说:“这是不会的啦,祖母虽然凶巴巴的,可她不会草菅人命。更何况秧秧你是我爹爹的姨娘,祖母不会动爹爹房里的人。”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但是祖母会罚你捡豆子、绣花、练字、练礼仪的。”说着还打了一个冷颤。我一看她那样儿,就知道这些都是磋磨人的法子,瞧着简单,做起来可要命似的。我一把扑过去,跟姝姝瘫成一团,哭丧着脸说:“姝姝,我的好姝姝,我可怎么办啊?”我心里头直犯嘀咕,早知道还不如前些日子病着呢,瞧瞧现在,就像被班主任盯着一样,一点儿自由都没有。
姝姝突然直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拉着我起身就要往外走,边拉边说:“去找阿娘吧!我的字都是阿娘教的,阿娘的字也写得可好啦!”
我赶紧缩回了自己的手,连连摆手说:“去找陈晴姝?这怎么行啊?就是因为我想出门才害得我们仨被罚了,听说老夫人让陈晴姝在那边待了许久,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我皱着眉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三日没出门,我也让秋棠往陈晴姝和你那里送了我做的东西。那天我就瞧出来了,陈晴姝没什么胃口,我就尽量做了些开胃的糕点或是小菜送去,也算是投桃报李罢了。”
姝姝拉着我的胳膊,晃了晃说:“秧秧,你别怕,我阿娘也想你的。阿娘不让我把字送去,说得等你写完一起送才行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一直拖着,总不能让姝姝的大字也送不出去啊。我想了想,说:“那我捎上山楂秋梨膏,新做出来的,给夫人尝尝。”
到了陈晴姝的院子,她正在院子里头看账本呢。见我来了,立马露出笑来,也没直接问《女则》的事,免得让我尴尬。她热情地招呼我:“今日天气不错,你倒是舍得出门来看看我。快来快来,今日绣娘要入府做新衣,秧姨娘来了,就在此处一并量了尺寸。”
我把山楂秋梨膏递给秋棠,说:“秋棠,你同夫人身边的人一起去准备茶水吧。”然后我又转向陈晴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原是有事来请夫人帮忙的,妾诗书读得少,字也实在拿不出手。怕污了老夫人的眼,想请夫人指点一二。”
陈晴姝放下了账本,拿起我呈上的字,饶是她极有主母风范又掌家多年,也是第一次见我那般独特的字。她没说话,只是拿出了幼时教姝姝练字的字帖和用具,耐心地说:“来,咱们从姿势开始教起。”
陈晴姝一靠近,我又闻到了那股子桂花香味儿,想起自己一个成年人现在如同学步小儿一样,我的面皮“唰”地一下就红了。但想起那叠厚厚的宣纸,我咬咬牙,努力稳住了心神。字这种东西,实在不是一时半刻能练好的,不过夫人确实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在她的教导下,我那狗爬一样的字也能稍加入眼了。
夫人笑着说:“秧姨娘,你今晚就直接宿在我这院子里吧。”受我牵连,姝姝这个小孩也同我一起天亮早起练字,日落一起念书。我不太喜欢那些枯燥的文字,可师父有人品有才华,讲起东西又有趣味,我也听进去些。那日子啊,辛苦是真的辛苦,但字好歹也是交上去了。老夫人说字不入眼,但胜在心诚,此次便算了。
待得越久我就越喜欢夫人,也喜欢姝姝。我心里头想,若是在现代,陈晴姝实在适合做个老师,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老师。
“秧秧,起床了,今日阿娘要教我们读诗了,快起来啊!”姝姝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这小孩儿还没遭受学习的毒打,她哪里知道识字之后要学读诗,读诗之后要学作诗,作诗之后还要学作词。知识这东西深奥得很,哪里是学得完的?
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姝姝,我病了,不能起身。今日就你同夫人学习吧,我都已经是大人了,不必再学了。”
从前那种吃吃喝喝的日子终究是离我而去了,早起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之后还得跟夫人写字。我是个惫懒的人,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可是对上陈晴姝认真又惋惜,还带着三分可怜的眼神,我就没法子了。
姝姝双手叉腰,嘟起了嘴巴,很不高兴地说:“你哪里病了?阿娘说,不管多大了,在学习的道路上都不该止步的。”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听话了,记性也好,夫人说过什么,姝姝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主子!大小姐!将军回来了!”秋棠兴冲冲地跑进来,眼里满是兴奋,“夫人说让你们收拾收拾去前院,将军已经入宫回禀了皇上,再过一会儿就要回府了!”
“爹爹要回来了?爹爹要回来了!太好啦!”姝姝高兴得跳了起来。
秋棠很高兴,姝姝很高兴,满将军府的人都像被注入了活力,只有我心中惴惴不安。夫人说将军喜欢原身,那也应当了解原身,我还能掩盖过去吗?更何况,我也不太懂如何与男人相处。男欢女爱的,我不懂,我只想让自己快活舒心,如此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我占了原身的身子,为她赡养父母是应当,替她处理困难也不过分,但代替她陪在周静姝身边,我做不到。
姝姝转过身来,见我还愣在原地,拉了拉我的袖子,说:“秧秧,你不开心吗?从前爹爹多多见你几面,你都要高兴许久呢,怎么高兴傻了?”
我没好气地说:“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夫人叫你回去换衣服收拾,你还不快些。”
姝姝提起裙摆急急出门去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不顾形象跑出我的院子呢。
秋棠打开衣柜,左看右看,比我这个做妾的还要兴奋。她拿起一件衣服,说:“主子,将军说最爱看您穿嫩黄色的衣裙,你看这套和这套,哪个更好啊?还有姝钗,您簪那只银质流苏的最是动人了!”
我瞧着满柜子的衣裙,挑了一件浅绿色的换上了,簪子也一应换成了低调些的。我说:“就这些吧,夫人和姝姝也盼了将军许久,这些就最好了。”
秋棠着急地说:“这怎么行?您受到委屈不让将军给您……再说了,陆姨娘还巴不得穿得出彩许多呢,您这样,我心疼。”
我描眉的手顿了顿,问:“秋棠,我委屈?我哪里委屈了?”
秋棠熟练地给我盘发,将碎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又将垂在身后的长发梳顺,说:“您生病的事,不委屈吗?虽然夫人是好人,姝姝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可您总归伤了身子。”
瞧我没有细问,秋棠暗自松了一口气。她不想说,我也不想逼问。
到了前院,我就瞧见陆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长长地伸着脖子,就如同枝头最高的那一朵花一样。陆姨娘生得貌美,眼眸自带风情顾盼生姿,腰如细柳。又把那贵重的璎珞、耳坠、簪钗都往身上戴,生生压下来她的美貌。
见我来了,陆姨娘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欢欢喜喜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但碍于身份,只能站在老夫人、夫人和姝姝身后。
老夫人皱着眉头,说:“陆姨娘你站秧姨娘身后去,这副打扮像什么样子?叫人家看见,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儿呢!”
陆姨娘略微翻了翻白眼,小声嘀咕着:“还能怎么说?说将军英明神武,有我的美人是将军的福气!切,不打扮给将军看那老夫人不得更生气啊!”
她身边的丫鬟赶紧说:“主子,您别说了,奴婢就说让您少戴一些,您就是不听。”
陆姨娘撇撇嘴说:“你懂什么?夫人是正妻,秧姨娘又是将军心上人,我不弄得显眼一些,将军不得把我忘了?”
「来了来了!将军回来了!」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那声音简直能冲破云霄。瞬间,原本就热闹的人群更像炸开了锅似的,一个个兴奋得不行,自动往两边分开,给游行队伍让出一条道来。那些还没出阁的大姑娘们,手里拿着手绢和绣花,使劲儿地朝着队伍中间丢去,一边丢还一边脸红心跳地喊着:「周将军!周将军!」男人们呢,一个个都抻着脖子,眼睛瞪得老大,那模样恨不得自己能立马变成游行队伍里的一员。
我也顺着人群的方向,使劲儿朝高头大马上的人看去。嘿,你别说,这人可真是威风凛凛啊!他身上穿着的铠甲,一看就是精心擦洗过的,那铠甲在阳光底下闪着光,冷冰冰的,就跟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让人看了都不敢靠近。再瞧瞧他那张脸,剑眉像两把锋利的宝剑,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薄嘴唇就像是用刀精心削出来的,鼻梁又高又挺,活脱脱一个大帅哥啊!他手里还握着陛下赏赐的那把镶着宝石的长剑,那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不过呢,我心里头琢磨着,他呀,更应该像一柄出鞘震颤的长枪,那才更符合他这股子霸气呢!
周静姝骑着马,直直地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老夫人站在前面,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伸出了手,那架势就像是要把周静姝一下子拉到身边似的。就连一直把心思藏得严严实实的陈晴姝,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两步,眼睛紧紧地盯着周静姝,脸上的红晕都快赶上那手绢的颜色了。再看看我,哎呀妈呀,我的心就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砰砰砰地乱跳,那声音在我耳朵边震得嗡嗡响。
「母亲,儿子不孝啊,这么长时间都没能在您身边侍奉您,如今可算是回来了。」周静姝下了马,快步走到老夫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老夫人赶紧双手扶住了周静姝,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拍着他的肩膀,一边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我的儿,你可把娘给盼坏了!」
「爹爹!姝姝好想你呀!」这时候,姝姝像个小炮弹似的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那小短腿儿迈得飞快。
周静姝一把就把姝姝抱了起来,在怀里轻轻地抖了两下,笑着说道:「哟,我的宝贝姝姝,爹爹也想你想得紧呢!姝姝在府里有没有乖乖听话呀?有没有长高啊?」
「姝姝快下来,爹爹才回来,别胡闹啦。」陈晴姝笑着走上前,虽然没有直接凑到周静姝身边,但那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不妨事,姝姝还小呢,调皮点儿也是应该的。晴姝,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周静姝看着陈晴姝,眼神里满是感激。
「快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了,先进府吧。你也不早早传个信回来,我们也没来得及好好准备,就凑合着弄了些饭菜。珩儿啊,咱们先进去。」老夫人拉着周静姝的手,就往府里走。
我和陆姨娘在后面跟着。陆姨娘在我身边,那脸上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还小声嘀咕着:「将军刚刚往咱们这边看了一眼呢,肯定是心里有我的。」我听了,心里直犯嘀咕,这陆姨娘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主人家进了府,可外头还是热闹得很呢。将军府的下人们拎着篮子,把铜钱和甜果饼子往外头撒,那些人就跟疯了似的,一窝蜂地往前抢,一个个都跟将军府的人一样高兴。朱门慢慢地关上了,我这才收回了目光,心里想着:这外头可真是热闹啊!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和陆姨娘也能跟大家在一桌吃饭。我往桌上一看,好家伙,近一半的菜都是周静姝爱吃的。我也没心思管那么多,就盯着面前的菜吃。
「将军,您快尝尝这汤。我一得了您回来的消息,就马上让人给炖上了,现在火候刚刚好呢!」陆姨娘盛了一碗火腿鸡汤,双手捧着,眼巴巴地送到周静姝面前,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那声音就跟一串小铃铛似的。
「行了行了,府里自有下人伺候布菜,你就好好坐下吃饭吧,别在这儿瞎忙活了,像个什么样子!」老夫人皱着眉头,一脸的不高兴,显然是不喜欢陆姨娘这副做派。
陆姨娘也不生气,笑着说道:「妾不过是心疼将军嘛。将军在外头好几个月了,妾这心里头啊,一直都惦记着,现在看见将军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心里一激动,就想亲自给将军盛碗汤。」
眼瞅着老夫人又要开口说教了,周静姝赶紧说道:「陆姨娘也是一番心意,不过母亲说得对,有下人伺候呢,陆姨娘您就坐回去吃饭吧。儿子闻着这汤味儿,就知道鲜美得很,儿子给母亲盛一碗。」
陆姨娘听了周静姝的话,那脸上的笑容就跟花儿似的,扭着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之后,她也不怎么动筷子,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口脂,连酒水都不怎么喝,眼睛就一直盯着周静姝看。我悄悄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着:这陆姨娘满心满眼都是周静姝,难不成这周静姝比饭菜还香?
「秧姨娘看着脸色倒是不错,比我走前好了许多,母亲和晴姝费心了。」周静姝突然把话题转到了我身上,我一抬头,就对上了他关怀的目光。也怪了,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我却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压抑的思念。我心里琢磨着,大概是我猜错了吧,我和周静姝又不是心意相通的人,我哪能懂他在想什么呀。
「都是老夫人和夫人心善,平日里对妾照顾有加,妾现在挺好的。」我赶紧说道。
「将军,姝姝犯了错,还请将军责罚。妾是姝姝的母亲,自当同罪,请将军责罚。」陈晴姝突然站起来,拉着姝姝跪了下来,这一下子,饭桌上的气氛就跟凝固了似的。
姝姝放下了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跟着陈晴姝跪了下来。老夫人最重礼仪,这时候也没说让陈晴姝起身,就连旁边的陆姨娘也端正了身子,低下了头,跟只鹌鹑似的。
「妾不过是落了水,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不妨事的。」我赶紧说道,我知道陈晴姝和姝姝平时对我挺好的,我可不能看着她们受难。
有人噌地一下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把我扶了起来,还迅速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着急地说道:「落了水?怎么回事!」不用看,我就知道是周静姝,我能感受到他的怒气,周围的人也都感觉到了。
这时候,佛姝又在老夫人手中转动起来,老夫人说道:「晴姝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秧姨娘也回去。」
饭还没吃完呢,大家却都迅速起身,离开了饭厅。
「都怪我,阿娘会不会被责罚啊?姝姝坏,姝姝不好,姝姝去求爹爹别责罚阿娘。」姝姝哭得鼻尖都泛红了,那白净的包子脸就跟剥了壳的荔枝似的,软软糯糯的,还一颤一颤的。她可是个小刺猬,平时从不在外人面前这样哭,今天连回院子都等不及了,可见是心急如焚了。
我蹲下身,拿出帕子给她擦脸,说道:「姝姝别哭啦,我一会儿就进去。我都不介意了,老夫人和将军一定不会重罚夫人的,好不好?你哭得我心都疼了,一会儿老夫人听见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我这人也不太会哄人,小丫头抱着我,哭得直打饱嗝,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个坏小孩。
「秧姨娘,这事儿你说了还真不算,哎,我看你啊,还是别凑上去了。」陆姨娘走上前来,眼睛里带着一丝同情,看着我说道。
往日姝姝这丫头没少在我耳边说陆姨娘的坏话,说她一副商贾做派,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挂在身上,还说她总爱跟爹爹撒娇,让阿娘伤心。现在听见陆姨娘这么说,我也没刺她两句,只是带着歉意看了她一眼。
「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但我不疯,也不傻。就算往后我记起来从前的事,我也会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坚定地说道。
「我是商贾出身,也没什么聪明才智,全靠爹娘疼爱,又得了将军的青睐,这才进了将军府。我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心眼儿,没想到你才是个痴儿啊。」陆姨娘说着,还叹了口气,然后就走了。
姝姝不安地晃了晃我的袖子,说道:「是姝姝错了,我虽然不喜欢陆姨娘,但是她说得对。秧秧,你回去,姝姝也回去,我们都好好听话。」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牵住了姝姝的手,说道:「姝姝说得对,秧秧先送姝姝回去,然后再回院子。咱们走吧。」
姝姝虽然是主子,但将军府下人多,难免有些人会起坏心思。方才那场面,我看了都觉得吓人,姝姝到底还是个孩子呢。主院的人都是陈晴姝亲自选的,我也放心。看着姝姝蔫头耷脑地躺在床上,我叹了口气,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主子,咱们不在外头等着吗?说不准一会儿老夫人会唤您进去呢。」秋棠跟在我身边,一脸不情愿地说道。
「咱们回去了又来,会费不少脚程呢。」秋棠又嘟囔了一句。
我看着秋棠,这丫头藏不住心思,眼神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看我,但那倔脾气上来了,就是不让步。
「秋棠,你可曾骗过我?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骗我。」我严肃地问道。
秋棠一听,急得脸都红了,赶紧说道:「奴婢从不曾骗主子,要是奴婢敢骗您,就让我瞎了双眼,被人刀剑刺身,不得好死!」
我赶紧拍了拍这傻丫头的脑袋,说道:「你闭上嘴吧,你这丫头,被烫着都要掉泪姝子,还刀剑刺身呢?呸呸呸!」
我看着周围人打量的眼神,赶紧拉着秋棠就走了。「傻丫头,你没瞧着老夫人不想留我下来吗?上头人的心思,咱们只管听令就是了。能平平安安地混个日子,那就是最好的了。」
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些什么,也没听着有什么惩罚下来,只是流水一般的赏赐被送到我的院子里。有些超出制度的东西,老夫人竟也没拦着。周静姝回来几日了,没见我,没见陆姨娘,也没见陈晴姝,听说他整日在书房里头待着。姝姝也不出来找我玩了,去见礼时陈晴姝更加目不斜视了。好不容易才在这四角天空里活得快活些,周静姝一回来,这将军府就像他管束的兵一样,规规矩矩的。周静姝就不该回来!真晦气!
「主子,这是将军送来的手串璎珞,您瞧,都是成色极好的。」
有些人呐,老是惹我生气,可我那些宝贝,那是真讨人喜欢。我都打听明白了哈,将军和夫人赏给我的这些东西,就算日后我和离也好,被休也罢,这些个俗物可都得跟着我走,那都是我的宝贝疙瘩呢。
“秧秧呀,你要是喜欢,我那儿有一副难得的红珊瑚发冠,上面还镶了琉璃石和南洋姝呢。”
“给将军请安!”
秋棠那丫头,满眼激动地往我身后瞧,完全没注意到我当时那僵硬又紧张的模样。我只好带着得体的笑容转身,给周静姝请安。他双手把我扶起来,他那双手啊,可好看了,骨节分明,还挺大的,上头带着些伤口留下的疤痕,不过倒也不吓人。隔着布料,我都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还能感觉到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呢。我哪敢抬头呀,生怕被他看出啥不对劲儿的地方。“秋棠,你下去吧,我要跟秧秧说些话。”
那傻丫头连忙应了声“是”,出去的时候还把房门给关上了,那脚步欢快得哟,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我心里直犯嘀咕,要是周静姝误以为我也很想他,所以秋棠才这么高兴,那可咋整啊?“秧秧还跟从前一样,爱走神,又在你那小脑瓜里瞎想啥呢?”
周静姝那声音,好听得嘞,哪像个领兵打仗的呀,倒像是个吟诗诵词的文人。谦谦君子,正合我口味。我仗着失忆这个借口,也慢慢放松下来了。“我在想呢,将军今儿咋来我这儿了?”
耳边传来他低低的轻笑,我这腰间一下子就软了,不争气地转身去倒了两杯茶。“秧秧怪我没早点来看你呀?”周静姝走过来,想从背后把我抱住,可察觉到我僵硬的身子,又退开了。“你怕是连我都忘了,忘了也好,秧秧,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会保护好你的。”
这话听着是挺感人的,可一想到这是周静姝对原主说的,又不是对我说的,我哪能感动得起来呀。这儿压根儿就不是我的家,这也不是属于我的生活。“将军,要是我跟您求个恩典,您肯给不?”
周静姝点了点头,站在我面前的他,比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时候温顺内敛多了。他那眼神,温柔得能把人溺死在里头。“只要我有,只要你要,秧秧,你想要啥我都给你。”
“要是我说我想离开将军府呢?”
周静姝的眼睛一下子就充血了,颈间的血管都鼓起来了,散发着一股野兽般的气息。我突然想起来,敌国的人都把周静姝称为玉面杀神,怪不得都说玉面杀神出战,鸟儿都不敢靠近战场上空呢。这屋里的气压一下子就低了下来,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后悔自己这话实在说得不是时候,也知道我想离开将军府可没我想得那么容易。“为啥呀?秧秧,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啥?你为啥要离开将军府?”
我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步步靠近的周静姝,心里头直犯怵。“没,没有。我想家了,我想回去。”
周静姝把我抱进怀里,他太高了,低着脑袋,脑袋都碰不到我的肩膀。我周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他那架势,恨不得让我一步都不离开他。“秧秧,我跟你说哈,你父母都在地龙翻身那场灾难里死了,你是卖身进了将军府的。这世上,你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亲人了。”
他乖顺得像只大型犬类,用脑袋蹭了蹭我,声音嗡嗡的。“秧秧,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会照顾好你的,以后可别再说离开的话了,我会伤心的。”
从那天之后啊,周静姝跟发了疯似的,就爱往我屋子里跑,倒也不逼着我干啥。我练字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旁看着我写;我吃饭的时候,他就乐呵呵地跟我一起吃;我梳妆的时候,他还抢过我的眉笔,非要把我的眉毛画得跟树枝一样粗。他这人啊,实在是奇怪。在外头,他可有架子了,秋棠他们又怕他又敬他。可在我房里呢,就一副温和谦恭的模样,偶尔还耍耍性子,把我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他赶出去。奇怪的是,他总待在我这儿,可从来没叫我侍寝,最过分的也就是拉着我的手,细细地抚摸。我可装不出那温顺得跟绵羊似的性子,每次我气得露出马脚的时候,周静姝就在一旁哈哈大笑,好像天底下最有趣的事儿也就这样了。“将军,夫人把家管得井井有条的,老夫人更是日夜都念叨着您,陆姨娘也一直盼着您呢,您也该多去看看她们呀。”
周静姝止住了笑声,说:“晴姝是个好娘子,我敬重她、保护她。但是秧秧,你别装作不明白我的心意。”
“妾生在普通人家,能得到将军的喜爱,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哪还敢有别的奢求呀。只盼着将军和夫人恩恩爱爱,老夫人身体健健康康的,将军府一直兴旺发达。”
“秧秧,你这是在生我的气呢。”周静姝又拉过我的手,低下了头,眉头都皱起来了,满脸的忧郁。“我爹对我期望可高了,他希望我能出人头地。我在战场上的时候,心里头全是你,我就想着我一定得活着回来,回来见我的秧秧。”
周静姝身上的温度可高了,热得烫手。他难得地把我抱住,小心翼翼的,就怕把我这宝贝给弄丢了。“秧秧,能让你待在我身边,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我就想着能和你有个孩子,就像姝姝那么可爱。要是生个女儿,得像你一样好看;生个儿子,也得像你,那才跟美玉似的,稀罕着呢。要是你怕疼,咱就不生了,只要有你陪我聊聊天、吃吃饭,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好的。我老是害怕,怕我哪天死了,我娘和晴姝得撑着这个家,姝姝性子率真,可还没长大呢,我知道女人撑个家有多难。我最怕你掉眼泪,怕你改嫁,怕你被人欺负,怕我下一世再也见不到我的秧秧了。”
听着周静姝说这些话,我也不再像个刺猬似的了,就任由周静姝抱着我,听他说着那些暖人心窝子的话。我越听心里越难受,这么细腻又直接的爱意,根本就不属于我,是属于秧秧的。是我占了秧秧的身子,把秧秧和周静姝的爱给隔开了。要是秧秧能亲耳听到这些话,肯定开心坏了。我一哭,周静姝就手足无措了,笨手笨脚地给我擦眼泪,说:“咋啦,秧秧?是谁招惹你了,你跟我说,我护着你。”
周静姝手劲儿可大了,他越给我擦眼泪,我哭得越厉害。“周静姝,你,你咋现在才回来啊?秧秧她可想你了,她心里可疼了,她好想你。周静姝,你回来晚了,你知道不?”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秧秧别哭了。”
不,周静姝不知道,他喜欢的那个女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秧秧,你在不?”
我躺在床上,心里头乱糟糟的,忍不住就问出了这句话。我还是能控制这具身体,没啥不舒服的地方。那天跟周静姝相拥说的那些话、流的那些泪,就跟做梦似的。也不知道秧秧到底还在不在,以后她会不会回来,我还能不能再回去。我想离开将军府的计划也泡汤了,不光是因为那天的怪事,还因为周静姝又要离开将军府,去边疆打仗了。“秧秧,陛下下旨让我去打仗,你说我去不?”
平时看惯了周静姝逗我玩、嘻嘻哈哈的样子,这会儿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问我,我连平时用失忆当借口的话都想不起来咋说了。周静姝爱秧秧,跟对陈晴姝不一样,他想重新和秧秧培养感情,让秧秧重新爱上他。他去不去打仗,我其实不在乎。可周静姝不知道啊,他只知道他爱的秧秧不在乎他去战场会不会丢了性命,他肯定会难受、会伤心的。秧秧喜欢周静姝,我占了人家的身子,等秧秧回来,要是曾经的爱人因为我这个外来者对她有误会,我可不占理。“周静姝,你可得好好回来,活着回来。秧秧,会一直等着你。”
“真的呀?你真盼着我回来啊?你是不是想起我来了,秧秧?”
周静姝站起身,扶住我,逼着我看他。“不,我不记得你,但是秧秧想你回来。”
周静姝把我抱住,在我耳边轻轻叹了口气,说:“这就够了,够了。”
武将这行当可不好干呐,周静姝匆匆忙忙地回来,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他走了之后,将军府管得更严了,他回来时挂上的红绸都还没摘呢,他人就没影了。那个威严的老夫人最近老是出门,我跟着夫人还好点儿,陆姨娘可就惨喽。
老夫人最近可看陆姨娘不顺眼了,就因为前几日她老是在周静姝面前晃悠。这天,老夫人把陆姨娘叫到跟前,皱着眉头说道:“你呀,平日里得多学学礼仪,别整天没个规矩。要是下次将军回来,你还是这副模样,成何体统!”陆姨娘听了,立马乖巧地福了福身,笑着应道:“老夫人说得是,我一定好好学,绝对不丢将军府的脸面。”
陆姨娘这人,表面上可乖顺了,老夫人说什么,她都能答应得完完美美。可一转身,就又变回了老样子。第二天老夫人再说她,她又跟个小绵羊似的,乖乖听话。反正就是知错就改,下次还敢。老夫人也不嫌麻烦,每天总会抽出一两个时辰来教导她。
这天,陆姨娘跑到我这儿来,一屁股坐下,撇着嘴抱怨道:“我原以为你痴痴傻傻的,没想到还是有点子聪明在身上。借着学礼的借口待在夫人身边,多好啊!我就惨咯,天天得跟老夫人作伴,听她唠叨个没完。”
说着,陆姨娘还叫来了四个丫头,让她们给自己按摩。四个丫头手脚麻利地给她按着手和腿,一点儿都没落下。陆姨娘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得意地说:“我可比府里任何一个人都要会享受呢!”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劝道:“你就不能改改你的性子吗?别再惹老夫人不高兴了。”
陆姨娘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哼!老夫人是婆母,是主子,她说的话我敢不听吗?可是将军待夫人尊敬,待你又是满心满意,我要是不装扮得花枝招展的,行事与众人不同,他哪能看我两眼啊。不过嘛,能让将军偶尔看我两眼,我也知足了。”
我真是搞不懂陆姨娘,也不知道她抽什么疯,老爱往我这儿跑,跟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我忍不住说道:“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你何必在将军这一棵树上吊死呢,这么做一点儿都不值。”陆姨娘也不生气,一边伸手去拿我做的蜜饯,一边说道:“你懂什么呀,这叫爱情。”说完,就一个一个地把蜜饯往嘴里塞。
我心疼得不行,赶紧给她倒了一杯茶水,然后伸手把蜜饯夺了过来,说道:“你少吃点儿,这蜜饯做起来可费工夫呢。”陆姨娘白了我一眼,满不在乎地说:“瞧你小气那样儿,不就吃你两个东西嘛,我给你钱就是了。”说完,随手一掷,一锭足足的金子就落在了桌子上。
我看着那锭金子,惊得瞪大了眼睛。陆姨娘得意地说:“我娘家是行商的,就我一个女儿。那嫁妆里头光是铺子都有好几间,我吃穿住行大部分都是自己掏的银子,不差你这点儿蜜饯钱。”我听了,连忙把蜜饯果脯都拿出来摆在陆姨娘面前,说道:“陆姨娘你家这般富庶,何不找个上门女婿,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陆姨娘放下了蜜饯,眼中满是欢喜,说道:“我爹娘相爱得很,我打小就羡慕。与将军不过是一见倾心,世上再没有男子能与将军相比。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能瞧见他,只要他眼里有我的模样,这就足够了。”
我知道这时候的女子痴情,可像陆姨娘这样明知是火坑也往里跳的,我还是头一次见。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她下半辈子都赔进去了。可瞧见陆姨娘欢喜的模样,我实在说不出她痴傻这样的话。毕竟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若是她所求如此,便没人能说她做得对与不对。
陆姨娘突然一拍手,兴奋地说:“你失忆了实在是件好事,这样我就有机会了呀!”说完,她欢喜地起身,腿上带风一样出了我的院子。秋棠动了动嘴巴,到底没说话,开始收拾起茶盏来,安慰我说:“主子,你别担心,将军就喜欢您,陆姨娘这么些年也没成功啊。”
周静姝走了之后,我突然有些不习惯起来。姝姝越发年长,陈晴姝也得教她些女子该学的东西。我的院子又空了下来,我心里突然很想了解,周静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前与秧秧又是怎样相处的。我便问秋棠:“秋棠,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秋棠低着头,轻声说道:“四个月前,那会儿您……您生了一场病。将军把身边的人都换了,我就是那时候来的主子身边。”
秋棠年龄不大,被买来之后满心满意都是将军府。她心里清楚,若是府里不高兴把她卖了,谁知道以后的主家是好是坏。她最大的主子是周静姝,其次就是我了,所以她不会骗我。可我说来说去,秋棠就只有那几句话,说我之前生了病,她才来伺候。后来出意外落了水,就没了从前的记忆。我又问道:“你觉得将军待我如何?”
秋棠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自然是极好的,什么好玩意儿将军都记得您,奴婢就盼着您早些想起事儿来,还同将军如从前一般。”
我听了,心里有些感慨。花开花谢,一粒种子年年生出的花朵尚且不同。如今,连人都换了芯子,还如何同从前一样?独处异乡和孤独内心的纠结将我缠绕,我做不到明明白白告诉周静姝我是异界幽魂,我怕被当作鬼怪处死。我也做不到将一切当作没发生,按照我的性子过完别人的人生。
兴致不高,人也就懒散了下来。老夫人正是管束家中的时候,见我这副模样,把我和陆姨娘绑在一块儿学礼法。我本就不敢直面她,现在心中愧疚,更是百般顺从。我还没说什么,姝姝倒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她拉着我的手,一脸担忧地说:“秧秧,你是不是病了?怎么同从前一点不一样了。”
没办法,我连喝了好几位大夫熬煮的苦汁子,才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这位大小姐。陈晴姝为姝姝选了一所女学,颇为隆重地准备了拜师礼送姝姝去入学。这事儿哪怕我是躲在院子里也略有耳闻。
没想到姝姝去了女学也不忘来看望我这位好友。这天,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我这儿,手里拿着一包糖果子,笑嘻嘻地说:“秧秧,给你带好吃的啦。”过了几天,她又拿着一串姝子,跑到我跟前,说道:“秧秧,这串姝子可好看了,我想着你肯定喜欢。”又过了几天,她抱着两三册话本子,兴奋地说:“秧秧,我给你寻了几本话本子,可有意思了。”
我看着她,无奈地说道:“姝姝,我什么也不缺,你不能这样花钱如流水。”姝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道:“秧秧,这点银子也叫花钱如流水吗?我银钱很多,你不要担心,我该给你买的。”
好吧,看来还是我最为贫穷。姝姝是个话多的性子,她虽然是将军府小姐,但到底是年纪小,偶尔露面也不算得什么。她日日去女学,知道的消息也很多。这天,她又跑到我这儿,叽叽喳喳地说:“秧秧,你知道吗,她们说城东的乞丐多了起来,这些日子丞相府的嫡小姐施粥花出去的银子都多了许多。”
她顿了顿,又气鼓鼓地说道:“她们说我是武将之女,不懂风月诗情,真傻,我阿娘可是才女,我能差到哪里去呢?今日她们不说我了,倒是避让着我,哈哈哈哈哈,听说父亲打得敌军节节败退,就快大获全胜了!”
除了书塾里的小争小斗,姝姝最爱打听她父亲的情况。周小将军英才神勇,每有捷报,陛下必定大悦,放出消息让子民欢欣鼓舞。姝姝一个小小人儿能知道消息也不足为奇。我听着她的话,想起那日周静姝盛马归府,便能想象到他身穿战甲,手握长枪,挥舞之间收割敌人性命的模样。
只是捷报一日来得比一日频繁,声势一日比一日浩大,我心中莫名不安。我便对秋棠说:“秋棠,你去街上打听打听情况。”秋棠听了,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说:“好嘞,主子,我这就去。我还以为您开始记起来将军了呢。”
过了一会儿,秋棠回来了,兴高采烈地说:“主子,我打听回来了,都是好消息呢,将军打了好几个胜仗啦。”可我还是有些不安,山雨欲来风满楼,没听到胜利的钟鼓敲响的那一刻我始终不安心。
这天,姝姝噘着嘴巴,不高兴地来到我这儿,晃动着双脚说:“秧秧,阿娘不让我去女学了。”我问道:“那不是很好?你可以跟着夫人念书了。”
姝姝把一把银瓜子金花生之类的抛上抛下,嘟囔着说:“阿娘这几日不知怎么了,不是回娘家就是去祖母的院子,还不许我跟着,我无趣,只能来找你了。”
我手一顿,骑马回城,连日捷报,夫人的异常......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感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不断将我收拢。我看着姝姝,说道:“姝姝,把你的银钱都借我,好不好?”
姝姝对我信任,二话没说,把所有的银钱都给了我。当夜我召来了秋棠,秋棠的身契如今在我这里。我把身契放到她面前,秋棠当即白着脸跪下了,不住求我:“主子,您不要赶我走啊。”
我连忙说道:“秋棠,我不是要赶你走,我需要你帮我做些事。”秋棠擦干眼泪起身,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说话。我把两匣子的金银姝宝放在秋棠面前,其间还有房契铺子良田,说道:“秋棠,这笔财富对我来说有大用,你帮我处理一下。”
秋棠又跪下了,我鲜少在她面前露出这么严肃正经的表情。我喜欢秋棠,因为她该傻的时候傻,该聪明的时候又聪明,还不乏忠心。我看着她,说道:“秋棠,你只管说,只要主子不丢下秋棠,秋棠一定做到!”
“好。”我亲手扶起秋棠,把钱财全都塞到她怀里,“这些你拿着,能置换成流通金银钱财的都换。不要拘着价格,只管抛出去。最多今明两日,后日你去租两间宅子,一大一小,一个城东一个城西。”
「剩下那一半就换成干粮,留一半以备不时之需。」
我心里头怕秋棠把事儿给记差了,就又仔仔细细地跟她讲了一遍。瞅着晚膳时候府里正忙,我就把秋棠送出了将军府。老躲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儿啊,第二天我就戴了帏帽,跟着新换的侍女出府去了。你别说,那些主子们正忙着呢,底下的小厮侍女都让那捷报给乐得不行,这倒方便我出屋子了。
「我说啊,这一两文钱就别省啦,咱这常胜将军眼看就要回来了,等将军回来,将军府和陛下不得大撒银钱庆祝啊!」一个小厮满脸兴奋地说道。
「说得在理儿!咱们如今能过上好日子,多亏了周小将军呐,这真是赶上好时候咯!」另一个小厮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周小将军啥时候能回来呢。」旁边一个侍女也插了嘴。
我走在人群中间,这心啊,就跟敲鼓似的砰砰直跳。我心里直犯嘀咕,他们咋能说出这样的话呢。这京城可是在天子脚下,到处都是达官贵人,皇家的耳目也遍布四处,这话传得这么大声,皇帝怕是早都知道了。虽说上位者用人得任人唯贤,可功高盖主这事儿,皇帝咋能容得下呢。如今天下太平,平白无故就多出这么一场战争,朝中又不是没有其他武将能臣,可偏偏就选了周静姝。就这么点儿小战事,还连连发捷报,搞得天下人都盼着他凯旋,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嘛。我寻思着,早些时候的热闹繁华就跟那开了一瞬的花似的,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只剩下烂根了。
「主子,您想买点儿啥东西不?」侍女扶着我,我借了她的力,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说道:「我瞧着近日的花样子挺不错的,就是出门忘了带银钱。我身上这块玉佩,你拿去换几个钱吧。」
我给秋棠的那些东西,都是没记载在册的,大多是周静姝或者陈晴姝送给我的。那些记在册上的东西,我就只能自己拿去明面上卖几个钱了。
「奴婢回去办这差使就行,哪能让主子您去卖玉佩啊。」侍女赶忙说道。
「这玉佩也不值几个钱,我也懒得再跑一趟了,你就照着我说的做,别啰嗦了。」我不耐烦地回了她一句。
回了府,我就去找陈晴姝。当时她正跟老夫人在一块儿呢。我一想到将来可能会有的祸事,也顾不上怕老夫人了。
「你来有啥事儿啊?」老夫人叹了口气,一点儿也没了之前那强硬严厉的模样。我也知道她不容易,年轻的时候没个支撑,嫁人后丈夫又没了,儿子还常在战场,如今又摊上这祸事,也只能跟儿媳商量了。
我一进屋就跪下了,看见她俩眼里的疑惑和震惊,我就当没看见。我大声说道:「妾的身契在将军府,我决计不会出卖将军府。眼下将军府要有大事发生,还请老夫人和夫人早做准备!」
老夫人用严厉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我也不示弱地看了回去。我心里想着,一来我身契在将军府,真要遭难我也跑不了;二来,秧秧、陈晴姝还有周静姝,他们一个个都对我有恩,我哪能明知局势不对就自己跑了呢。
「逃不得啊,」老夫人一边捻动着佛姝,一边撑起身子说道,「如今静姝的消息还没传来,咱们要是逃了,不管之后咋样,都会坐实了他们的诡计。到时候又没人替我儿辩驳,他们更会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泼脏水。可要是不逃,咱们又会成为他们威胁我儿的把柄。不过你们放心,还有一条生路。」
嬷嬷把老夫人扶起来,带着我们走到了祠堂的屋里头。老夫人对着牌匾拜了好几拜,然后说道:「供桌底下有一道小门儿,打开就是一处暗道。」说着,嬷嬷打开了那道小门。
「好孩子们,要是真出了啥事儿,你们就从这儿逃生。这小道能通到城外,那儿有一片竹林,再往前走就是高山。总会有地方能逃生的,你们别慌,静姝留下人护着你们呢。」老夫人接着说道。
陆姨娘比划了几下,放下心来,说道:「这小门看着小,倒还能让人进去。」
大家想着有了希望,也没那么慌乱了。等我们走的时候,月亮都上树梢了。我和夫人走在路上,脸上的愁容一点儿都没减。
「夫人,到时候您走吗?」我忍不住问道。
「老夫人不是说了嘛,咱们都走。」夫人回答道。
「老夫人骗人,您也骗人。」我叹了口气说道,「老夫人那性子可执拗了,说啥都不肯离开将军府。再说咱们都走了,对方发现踪迹追咱们几个女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姝姝还那么小,夫人您舍得让她自己在这世上活着啊?」
陈晴姝抬手擦了擦泪,说道:「我咋舍得呢,可我是将军的夫人,姝姝是将军的女儿,我们自然不能自己逃生。」
「您糊涂啊!」我气得直跺脚,「我想着让你们都活下来,可你们一个个都想要求死!那名声就那么重要,连命都不要了?姝姝还小,她哪懂现在是啥情况啊。周静姝他愿意你们这样吗?事情都还没完呢,你们咋就都想好了怎么做呢?」
我敬佩她们愿意为了周静姝守在家里处理事儿,也敬佩她们为了清白愿意用性命相搏。可我又寻思着,要是周静姝逃脱回来,发现高堂妻儿都没了,他会咋想啊。为啥就不能先逃出去再做打算呢?
陈晴姝摇了摇头,满眼凄楚地看着我说道:「秧秧,你知道史书上有多少奸臣原本是清白的吗?又有多少人从前辉煌,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将军他胸怀大志,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会把他的脊梁打碎,把他的梦想踩得稀碎。我就是个没啥用处的妇人,可我不信天下百姓心里没数,我不信他们不知道是谁在为他们保平安。」
我心里想着,这将军府从前我觉得大得很,我都差点迷路,现在却觉得太小了,一栋屋子就把这么些人给拴住了,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得。
「秧秧,我知道你从前就想离开将军府,现在你走吧。」陈晴姝握住我的手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头一下子虚得慌。
「你只是个买来的姨娘,逃出去改个名换个姓,没人会发现的。你又是将军最爱的人,知道你能活下来,他也会开心的。」陈晴姝接着说道。
「不!咱们都得活下来!」我不顾陈晴姝的挽留,一鼓作气跑回了院子。
我心里琢磨着,我是穿越来的,知道那么多东西。皇帝想杀周静姝,那肯定有人想要皇位吧。要是我愿意献出一切,说不定有人会来救呢。可我又不敢,我就是个姨娘,那些大人物根本不会把我当回事儿,我要说的东西他们也不会在意。就算我拿出惊世骇俗的东西,只怕还没来得及求救,人就被囚禁起来了。做生意得双方平等,可现在我跟皇帝或者其他人比起来,都处于下风啊。
好在,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挡着,老夫人和夫人都比我这个姨娘有主意。况且现在看着还是一片好景象,就算有变故,也不是这会儿的事儿。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好不容易有点睡意了,却被人晃醒了。
「主子!主子快醒醒!」侍女着急地喊道。
「咋了?」我听见外头乱糟糟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这变故咋来得这么快啊!
两三个侍女把我拖起来,几下就给我披上衣服,然后把我送去祠堂。我一问,她们几下就把事儿讲明了。原来是更夫打更后,街上突然冲出来一群禁军,把将军府给包围了。他们说胜利在望的时候,周将军突然叛变,连着五城城门都被攻破了,六成士兵折损,周将军带着亲信投敌消失了。
「荒谬!」我忍不住大声说道,「周静姝入朝之后东征西讨打了多少胜仗,那些敌军恨不得把他抽皮饮血,他能跟谁勾结啊?再说他家人都在城里,难不成他周静姝还有通天本领或者铁石心肠啊?」
「其他人呢?」我赶忙问道。
小丫头护着我走,给我穿的都是平民衣服,看来将军府也不是没有准备。
「秧姨娘放心,夫人和陆姨娘那边也有人去通知了。」小丫头说道。
我看这小丫头明明比我小几岁,走路却大步流星的,拖着我也不费劲,显然不是普通侍女。
「你是将军留下的人吧?那其他的小厮奴婢咋办?」我问道。
小丫头眼里闪过一丝感谢和尊敬,脚步却一点儿没慢,说道:「秧姨娘放心,其他下人都是活契,就算将军府出事,他们也不会有杀头之罪。况且现在一切都还没定论,陛下也不敢真把将军府的人都杀了。」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还是一点儿都不放心。到了祠堂,却没看见其他人的影子。
「她们在哪儿呢?」我着急地问道。
就在这时,一阵鼓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来,就跟撕开了幕布似的。将军府大门灯火通明,亮得跟白天一样。
我一把挥开身边侍女的手,心急火燎地奔了过去。只见老夫人杵着那根精美的拐杖,身上穿着代表诰命身份的华丽衣裳,显得既威严又庄重。在她身旁,站着一群手持刀剑的奴仆,个个神情警惕。
这时,一位官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抱拳说道:“老夫人,陛下有令,请诸位去刑部等候。等一切事情都查清楚了,再做定夺。还请您别让我们这些当差的为难呐。”
老夫人冷笑一声,不愧是上一任将军的妻子,周小将军的母亲,这心理素质,真是稳如泰山,一点儿都不慌乱。她大声说道:“大人,既然我们又没犯罪,凭啥要去刑部啊?要不是我儿子在战场上拼命打拼,哪有现在这太平日子?哪有把他妻儿母亲关进牢里的道理!就算真有啥不对的地方,那也应该先把将军府围起来调查呀,你们这倒好,直接把我们当囚犯一样对待!旁人看见了,还不得以为我儿子投敌卖国了呀!”
大门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半晌,只听见那官员说了声“得罪了”,接着就听到外面传来撞门的声音。里面的奴仆们赶紧用身体抵住门,还有人攀上了高墙,时刻准备着,要是对方先动手,也好立即防卫。
我着急地大喊:“你们都来这儿干啥呀?不是叫你们赶紧逃吗!”
陈晴姝拉着姝姝的手,后头站着陆姨娘,她正打着哆嗦,却还硬撑着假装坚强。陈晴姝见我来了,赶忙把我拉过去,说道:“你也过来,大家待一块儿。”
陆姨娘说话都带着颤音:“您自己留在这儿,我们要是走了,回头将军该怪罪我们了。”
老夫人听了这话,气得不轻:“你糊涂啊!我一把年纪了,啥没见识过?我今儿就得守住这将军府。叫你们离开,是为了让我儿子有活着复仇的勇气!别犯傻了,赶紧走!”
姝姝上前拉住老夫人的手,脸上没了往日害怕的神情,坚定地说:“不!我不走!我要跟祖母待在一起!”
老夫人摸了摸姝姝的脑袋,心疼地说:“蠢丫头,留你这么小个人在这儿能顶啥用啊?”说完,她毅然转身,大声下令:“来人!送夫人她们离开。要是她们有一丁点儿损伤,我儿子可不会饶恕你们的!”
“是!”奴仆们齐声应道。
很快,就有人上前要敲晕挣扎的陈晴姝和姝姝。正要轮到我的时候,我赶紧摇头说:“老夫人,我在府外有准备,我不能晕。”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说:“秧秧,晴姝嫁入我周家这么多年,一直本本分分的,我自然得为陈家护住这个女儿。你是静姝心爱之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他会愤恨得冲昏头脑。陆姨娘这人不坏,就是有点任性。你是个好孩子,这些人会护着你们去找他。你告诉静姝,千万要记住,周家不能毁在我们手里,一定要洗刷冤屈,守住本心!”
我听了,心里一阵酸涩,刚想开口说点啥,老夫人却大手一挥,转过了身子。
这时候,陆姨娘挣扎着说:“我不走!老夫人,您是将军的母亲,他们肯定盯着您呢。可将军夫人也有不小的分量,要是没人替代,只怕她们逃不远的!我今儿就做一回将军夫人吧!”
老夫人着急地说:“你别胡闹了!”
陆姨娘站直了身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支漂亮的簪子,插在云鬓上,认真地说:“我没胡闹,你们都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何况,我这辈子就盼着他心里能有我。哪怕他只记住我这一回,做一日将军夫人我也快活。”
老夫人的背一下子弯了下去,像是妥协了一般。她已经为了那个傻儿子做到最好了,这世上万事想要完满,真是太难了。
我看着陆姨娘,只见她眼里迸发出神采,映着火光,比流星还要耀眼。她笑着披上了将军夫人的华丽衣裳,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对我说:“秧秧,我先你做了将军夫人,你可别气我啊。”说完,擦了擦流下来的眼泪,又拍了拍脸,接着说:“我是个没出息又不孝顺的女儿,要是这关能过去,你替我去瞧瞧我爹娘。他们人豁达,你劝劝他们,他们不会那么难过的。”
“走吧。”老夫人拉住了陆姨娘的手,一老一少,两人腰板挺得笔直。老夫人提高音量,大声说道:“老身乃是将军之母,我儿子在战场上拼命厮杀,却有人趁他不在家,侮辱他的名声,欺负他的妻儿。我将军府决不能容忍别人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请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看!还我将军府一个公道!”
陆姨娘也跟着喊道:“我乃将军夫人,愿与将军府同在,若不洗刷冤屈,宁死也不愿离府!”
暗卫们把我们扛在肩上,这逃命的时候啊,啥都顾不上了。他们跑得飞快,一路上颠簸得厉害。我一直想着要逃离的将军府,此刻却离我越来越远,我只记得那些被火把映照的背影。
老夫人心里明白,陛下因为天下人的闲言碎语,对周静姝起了杀意,所以她也想用天下人的言语,捏住陛下挥向将军府的那把刀。至于陆姨娘,她真是傻得可爱,别人都以为她是陈晴姝,可她自己觉得,只要能让将军记住她,她说自己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不要!我不走!”昏睡过去的陈晴姝突然惊呼出声,这一嗓子,顺便也把姝姝给吓醒了。看着她们茫然又惊惧的目光,我赶紧上前解释:“别怕别怕,咱们到安全的地方了。”
这一片是周静姝练兵时建的地方,隐蔽得很,进来还有机关暗道。就是条件差了点儿,吃的喝的都不多,我们也不敢往外走,生怕把人招惹来。
陈晴姝摸了摸姝姝的脑袋,脊背弯了下来,说:“姝姝乖,咱们在这里等爹爹。”她所接受的教育,从没教导她做一个逃兵。可她也聪明,知道这时候回去根本没啥用。
我看着她们,转身朝着暗卫走去。那暗卫对我弯了弯腰,十分恭敬,他是这些人的领队。我问道:“外面情况咋样啦?”
暗卫回答说:“下面的人回来说,陛下下旨彻查周静姝疑似叛乱一事。前去查案的人说话不当,结果让老夫人和将军夫人葬身火海,现在已经把那官员贬官发配了。”
我心里琢磨着,究竟是那官员言语不当产生了冲突,还是事发后为了压下天下人的口舌,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呢?陛下就发配了一个小官,却让武将的母亲和妻子在他作战的时候没了性命,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心眼儿也真多!
天下百姓大多只关心自己和家人能不能吃饱穿暖,有没有动乱。至于谁在上头做官,又有谁被陷害,他们才不在乎呢。我又问:“城里的情况呢?”
暗卫说:“说来也怪,我们逃得匆忙,本以为得费些心思。谁知城里的兵力却分出去大半,我们这才轻松了许多。”
陈晴姝安抚好姝姝后,快速整理好心情走了过来,着急地问:“难不成是将军出事了?”
我想了想,说:“要是将军出事奔向城外,我应该能知道。我让人在城东城西租了宅子,还做了些准备,想来他们都去查那两处住宅了。”
租宅子其实也不是为了出事有地方住,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此外,我还让秋棠四处留了些破绽,这也就是些小聪明罢了,但这时候能分散些兵力也是好的。我又问暗卫:“有听到什么人被抓吗?”我让秋棠租了房就立刻离京,其他的事都是花钱让地痞乞儿做的,我只希望那丫头能平平安安的。
暗卫回答:“回主子,没听见啥消息,只知道城里四处在抓什么人。”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点了点头。暗卫接着说:“三位主子,你们就放心在这里待着,我们会出去探寻消息,也会查探将军的情况。只是这里条件可比不上府里,三位主子怕是要吃苦了。”
陈晴姝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既恭敬又尊重,脸上也没有骄傲和屈辱的神情,说道:“不苦不苦,诸位舍命相护,还四处奔走,你们自己的性命也要顾着,我在这儿谢谢各位了。”
众人微微侧身避开,鞠躬回礼,说:“主子们不用客气,我们都是将军救回性命的,报恩是应该的。”
等待的时间最让人焦急了,我们出去只会给暗卫们添麻烦。暗卫们出出进进的,忙得不可开交,偶尔回来还带了伤。我们能听到的也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将军府现在没人敢去,百姓们也都没了声音,周静姝又一直不见踪影。
我偶尔望向外头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我当初刚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和大家培养感情就走了,是不是这一切都和我这个自私的人没关系了。
要和周静姝取得联系可真是件麻烦事,就连皇帝手下的人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更何况是我们呢。我们连他是在京城还是在战场都不知道,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慢呐,不过我们也有了漫长等待的决心。
陈家早早辞官回了老家,又是文官。大理寺查了老半天,啥东西都没查出来,就每天派些人在陈府周围巡视。陈家得了“陈晴姝”葬身火海的消息后,挂了白,一家子人都穿上了丧服,还求陛下归还陈晴姝的尸骨,并彻查此事。
陆姨娘的爹娘那可真是警觉性十足,在京城的大半产业都不要了。留下的那些管理产业的人对外只说他们去游山玩水了,实际上老两口直接逃回了发家的小城。那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复杂得很,就连陛下都还没找到能把那里管理得清清楚楚的能臣呢,更别提找出根基深厚的陆氏夫妇了。
我跟陈晴姝,还有姝姝,每天都在诚心诚意地诵经,心里头就盼着将军府那些死去的人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别再遭灾受难了。
这天消息来得那叫一个突然,我们正煮着饭呢,就听见外头一阵吵闹声。姝姝吓得赶紧藏到了最里头的地方。我跟陈晴姝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就拿起了武器,心里头都紧张得不行。
“快来人呐!将军回来了!”
“快,赶紧清扫尾巴,可不能让别人发现这里!”
“将军,您醒醒啊!别睡过去啊!”
哟呵,这一听就是周静姝回来了!我和陈晴姝麻溜地打扫出一块地方,眼睛四处瞧也没瞧见周静姝人在哪,就闻到大股大股的血腥味儿,那味儿冲得人鼻子直犯酸。
等把周静姝抬进来,我一看,他那模样可真是糟糕透顶了。脸白得跟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裂得都出血了。最严重的就是左肩那块,被箭给贯穿了,那伤口跟个大窟窿似的,血不要命地往外流,地上都流了一大滩。再看看其他地方,也没一处好的,全是刀伤剑伤。右手拿刀的地方用衣服撕下来的布条紧紧捆着,我拆开一看,哎哟妈呀,里头一片模糊,拿刀的虎口都撕裂了,血还在往外渗呢。
有个手下赶忙说道:“主子,你们先离开一下,将军这箭得拔出来,等处理好了,两位再来。”
我赶紧应道:“好嘞,我们去烧水,一会儿肯定用得上。”
陈晴姝紧紧抓着我的手,把水烧上后就望着火光发起呆来。她脸色也特别难看,周静姝那惨样我们以前可从没见过。虽说都知道将军在战场上厮杀不容易,可这么血腥的场面还是头一回直接看见,心里头那叫一个震撼。
我劝她:“夫人,喝口水吧,会没事的,人都回来了呢。”
没想到她冰凉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像没了主心骨似的看着我,声音都带着哭腔:“秧秧,你瞧见了吗?那血,那伤,要是,要是……就算将军醒来,知道老夫人和陆姨娘没了,我可没脸见他呀。”
我这才明白,这些日子她一直都是那副自信从容的模样,我还以为她天生就是做将军夫人的料呢。原来啊,是没了依靠,只能硬撑着。如今依靠回来了,她这心里头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再也撑不下去了。
我赶忙拿出帕子蘸了水,给她擦了擦脸,安慰道:“夫人,您再有能耐,也只能在后宅坐镇啊。咱们要对上的可是天子,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又接着说:“夫人,姝姝还得靠您照顾呢,我和将军也离不开您。现在可不能掉眼泪,待会儿将军看见咱们这样,他不得跟着担心呐。”
陈晴姝听了,点了点头说:“你说得是,咱们走吧,把那热水给将军擦擦去。”
现在煮饭烧水这些活我们都抢着干,就怕自己没事可做,心里头空落落的。
瞧着那边安静下来了,我和陈晴姝就走上前去。那箭已经拔出来了,用干净的里衣包扎好了,他光着身子,就搭了件衣服在身上。周静姝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现在闭着眼睛,就跟那不会动、不会说话,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似的。
有个手下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说:“夫人,箭是拔出来了,可将军小伤大伤一堆,伤口看着还有发炎的趋势。咱们就只懂战场上保命的手段,伤药也没那么多,这样下去将军怕是……”
陈晴姝咬了咬牙,寻思了片刻,说道:“城西那片有位姓陈的大夫,只要有钱,什么药他都能拿得出来,什么人他都肯救。你们现在有法子出去吗?”
手下回道:“有倒是有,让一个人去,其余人去分散注意力,说不定还有机会。不过如今情况不同了,追杀将军那批人武艺高强,咱们也只能试试看,只是这钱我们却是没有啊。”
要说钱,将军府从前随便拿拿都能拿出不少,可如今不管哪个地方我们都去不得,去了就容易惹麻烦。要是换做别的事,我可能还没办法,可这钱嘛,我倒是有办法。
我赶忙说道:“我有,出城二十里,西南方向二十里处的歪脖子树下头去挖,能挖到钱。”
想当初秋棠带着钱跑了,也是外头那些人心怀恶胆。我当时就让她拿足一百两去藏起来,剩下的也都藏好了,想着等事情解决了她再回来就是。
陈晴姝说:“好,就这么办。”她也没问我那么一大笔钱是从哪来的,也没问我是不是早有逃离将军府的准备。我把钱的事儿一说,她也没怀疑我。
我们俩打了热水,小心翼翼地掀开周静姝的衣服,我一下子就愣住了。他身上大大小小、新伤旧伤密密麻麻的。他的脸干净得跟块玉似的,活脱脱一个十足的富家公子模样。可身体上的伤口却像个砧板一样,一看就是从战场上拼死了才回来的人。
陈晴姝眼眶都红了,哽咽着说:“又多了这么多伤口。我都忘了你记不住了,将军每回回来身上的伤都会多一些。他说这是他没有白活一场的证据,说这是他的荣誉。”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又说:“什么荣誉不荣誉的,都是瞎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到处求人,费了老鼻子劲做祛疤止疼止痒的伤药,将军也配合我,都用了。我问将军有效果吗,他说有,可我去找别人试了,效果却不咋大。”
陈晴姝越说越激动:“将军是个男人,他撑起了一切。百姓说他是常胜将军,敌人说他是杀人恶魔,可我只在乎将军疼不疼啊。”
陈晴姝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看着周静姝的脸,脑子里忽地就多了些声音,还出现了一些像碎片一样的画面。画面里是年轻些的我,还有年轻时的周静姝。
只听年轻的周静姝说道:“秧秧,等我回来,我就把你接回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我眼眶泛红,带着哭腔说:“阿珩,我只有你了,你千万要留着性命,不要留我一个人在世上。”
我心疼地摸着他的伤口,说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你疼不疼啊,阿珩?”
周静姝笑着安慰我:“别哭了,就知道掉泪姝子,都已经结疤了,不疼了。”
我着急地说:“可我心疼啊,我看着心疼!”
周静姝宠溺地说:“好秧秧,我知道你心疼我,可哪个男人身上没疤啊?你看看我的脸,好着呢,还是最好看的。”
我娇嗔道:“谁问你脸了?真讨厌~”
别的我记不清了,看着周静姝,心里头那股酸涩劲儿更浓了,他脸上真是一点伤都没有。
突然,周静姝皱着眉头,无意识地呢喃着:“秧秧,别走,秧秧。”
我擦拭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陈晴姝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又接着擦拭起来,说道:“跟他说说话吧,秧秧,就是为了你他想活下去的心思也能多一些。”
我赶忙说道:“周静姝,我是秧秧,你醒醒啊。周静姝,你不是说你永远不会留下秧秧一个人吗?秧秧和夫人,还有,还有姝姝都在等你呢。赶紧醒醒啊,你说说话,别不理秧秧。”
除了那一声呢喃,周静姝再也没醒来过。好在暗卫们拿回了药,周静姝总算是不发热了。
姝姝可懂事了,除了睡觉,一直乖乖待在周静姝身边。她会拿筷子蘸水给周静姝抹在嘴巴上,还会在他耳边说从前的事儿。我听着,偶尔也会多想起一些记忆。
秧秧跟周静姝的相遇没啥特别的,就是意外相熟相知了,不过两家并不门当户对。周静姝跟秧秧说,如果她愿意,他可以纳她入府,还保证会护她一辈子,给她爱和尊重。秧秧从来没想过做妾,也没想过攀高枝,她跟周静姝的感情发乎情止于礼,从来没越界过。后来出了事,双亲走了,秧秧才答应了。不过是在陈晴姝进了门之后才抬进来的,平时除了给陈晴姝和老夫人行礼,就不咋出院子,从来没惹过是非。伺候秧秧的都是周静姝选的人,那些人也不会挑拨离间,都老实巴交的。
至于我为啥会穿越到秧秧身上,这事儿到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唯一的好事就是,跟随周静姝回来的人说后面的事儿暂时不用担心,我们只要安心等着大局定下就行,保住性命就是头等大事。
“醒了醒了!爹爹醒了!”
我一听,赶紧起身去看,周静姝确实醒了,不停地咳嗽,咳得面色都红了。
周静姝喘着气说:“夫人,秧秧,姝姝你们不必担心,很快就结束了。其他人呢?他们在哪里?”
陈晴姝赶忙为他拍背顺气,说道:“将军莫急,现在您身子不好,等好些了再跟您好好说。”
周静姝坚持道:“夫人,说吧,我撑得住。”
我沉默了一下,挥了挥手让其他人先下去,姝姝也懂事地跟着出去了。周静姝低着头听着,手上的血管都突出来了,久久都没说话。
他小时候就没了父亲,生母也早早去世了,是老夫人为他撑起了一片天。外人看着将军府花团锦簇的,可其中吃了多少苦,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老夫人是个强硬的人,从来不会诉苦,就只让他好好学,说一切都有她呢。老夫人从来不会把爱意挂在嘴边,她的爱全都藏在晚上的炖汤里,埋在亲手缝制的贴身里衣里。等周静姝渐渐上了战场,老夫人才越发盼着这个儿子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都说继母难做,可老夫人与周静姝之间的母子情,那可是跟世间任何一种母子情都不一样。老夫人待周静姝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周静姝对老夫人也是敬重有加。
这一日,周静姝红着眼眶,声音颤抖着说道:“是我害了母亲,也害了陆姨娘啊!”他拳头紧握,身体微微颤抖,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这些年呐,陛下早就在盘算着除掉我。我功高盖主,他就想着让我先成为英雄,再把我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既想要我的命,又想坏我的名声。我呢,也只能顺势吸引注意,好为那位遮掩遮掩。”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悲愤,接着说道:“本来呢,一切都定在仗打完的那一天。谁能想到啊,那个昏君居然派人在战场上动手脚!我的那些兵啊,没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说着,他一拳狠狠地打在木床上,“砰”的一声巨响,连带着他那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
他眼睛通红,就跟要渗出血来似的,咬牙切齿地骂道:“那个昏君!我当时啊,杀死他们的时候,真想带着我的人转身就走。可咱要是走了,邻近那十余座村庄的百姓们可就都完了。我们那些人苦苦支撑着,回来的路上还得面对追杀,真是太难了!”
周静姝的伤势好得倒挺快,毕竟他比一般人身体强健些。可就算这样,也还没到能打仗的地步呢。他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走吧,咱们得换个地方了。这些日子,这周围来的人不少,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于是,那日我们草草收拾了行李,第一次真正靠自己逃命。才出了洞穴没多远,就发现有尾巴跟着我们。我们三个女眷,那就是拖后腿的。走之前,周静姝就叮嘱我们:“你们只管跟着走,我们会扫尾的。”
我们一路狂奔,身后不断传来惨叫声。低处的树枝划破了我们的衣裙,也划伤了我们的脸颊,可我们哪敢停下来啊。我的心跳得跟敲鼓似的,喉咙里一股血腥味直往上涌,感觉我的腿都要跑散架了。
“唔——”身前抱着姝姝逃跑的人突然身子一侧,发出一声闷哼,血液便从他的手臂开始滴落。那暗卫咬着牙,把姝姝放下,抄起刀来,大声说道:“三位主子,找到机会就往前跑,不要怕,主子会找到你们的。”
只见冷光一闪,飞镖被暗卫用剑破开,他飞身迎了上去。眨眼间,除了我们三人,全都陷入了厮杀之中。那暗卫大喊一声:“快走!”
陈晴姝迅速抱起姝姝,姝姝靠在陈晴姝肩膀上,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直直地看向我。下一刻,那张小嘴里发出一声惊呼:“秧秧,小心——”
我还来不及转过头,后脑勺就传来一阵钝痛,接着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湖水不断灌入我的耳朵和嘴巴,眼前的光亮一点点消散,无数的画面在我脑子里闪过。
恍惚间,我听到一个声音说道:“姑娘,我回不去身子了。秧秧在世上孤孤单单的,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唯有阿珩疼我护我,让我放心不下。秧秧知晓得一情投意合之人艰难,不求姑娘替我与阿珩长相厮守,只求姑娘替我生下腹中孩儿,让阿珩能养大我们的孩子。”
我猛地一惊,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早就穿越了,在秧秧怀了周静姝孩子三个月之后。秧秧走得蹊跷,我借了她的身子活过来,还答应替她生下孩子之后离开将军府,过自己的日子。
那时,周静姝得了心上人有身孕的消息,欢喜得在院外舞了一夜的长枪。谁知道,他前脚刚高兴完,后脚就接到了陛下的旨意,让他去平草寇。本来这事儿一个来月就能解决,谁承想敌国突然来袭,又耽搁了许久。
我替秧秧怀着孩子,倒也不怎么难受。那孩子可乖巧了,我一点都不像有孕的人。偶尔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总觉得那孩子也在乖巧地回应我。哎呀,我也知道月份还小,哪会有回应呢,大概是我傻了。
那会儿整个将军府都围着我转,好吃好喝地供着我,还有大夫天天看诊,就怕出个什么意外。可意外还是发生了,我天天待在院子里,实在闷得慌。有一天,我在秋棠的陪伴下去院子里散心。我让秋棠去给我拿些开胃的酸果脯,就看见姝姝远远地躲着,偷偷看我却不敢靠近。我想着走过去跟她讲讲话,谁知道那小丫头见我过去,转身就跑。
我正走着呢,忽然肚子一阵剧痛,接着就跌入了池子里。那时姝姝吓傻了,站在池子边上一动不动。我身子笨重,又不会游泳,就这么沉了下去。原来我落水不是生病,是没了孩子,那个我答应秧秧要生下来的孩子。
怪不得姝姝和陈晴姝总说自己做了错事,怪不得秋棠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怪不得我总觉得其他人有事情瞒着我。这一切也怪不到他们身上,姝姝一个半大的孩子,她哪有本事救得了我啊?都是我的错罢了。
“秧秧,快醒醒啊,你快起来啊,我们回将军府了。”
“秧秧一切都结束了,没事了。你快醒醒,我还给你买桂花糕好嘛?”
几道声音在我脑海中交织,嗡嗡的,嘈杂得很。可我眼皮重得跟有千斤似的,怎么都睁不开。
在我躺着的日子里,我看着秧秧和周静姝过去的日子,也不断重复着替秧秧怀着那个孩子的日子。有人跟我说:“现在不必躲躲藏藏了,前任皇帝在战争中连同敌国陷害自家将领,杀忠臣,骄奢淫逸,得不配位,已经被杀了。新皇即位,周静姝被封护国大将军,夫人和老夫人都得了诰命,陈家也重新回朝为官了。”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那我呢?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秧秧,快醒来吧,看你这么躺着,我难受得很。”
我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眼前的混沌被撕开了一道光亮,周静姝欣喜的脸不断在我眼前放大,接着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他生得高大,覆在我身上却轻飘飘的,他不敢压伤我。周静姝嗡嗡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是我不好,让秧秧受伤了,都是我不好。”
我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我让秧秧和周静姝的孩子没了啊。有身子的人前三个月最是难熬,提心吊胆的,胃口也不好。秧秧熬过了前三个月,却没能亲眼看着孩子出生,还得拜托我这个侵占了她身子的陌生人。
周静姝杀敌的时候是不是归心似箭啊?是不是一直担心秧秧出事,是不是偶尔想到秧秧生下来的小孩就忍不住露出笑容?一切的错都是我,都怪我。
我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道:“周将军,让我离开将军府吧。”
周静姝身子一僵,半天没有说话。我接着说道:“周将军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秧秧她不在了,我都记起来了,那个孩子是我的错。”
就这一句话,周静姝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那么爱秧秧,怎么会察觉不出这具身子已经换了芯子呢?所以他对我做着和从前对秧秧做的事,却从不越界,他想留着我,想着什么时候他的秧秧还能回来。
将军府外头的人欢欣鼓舞,都在祝贺着明君登位,说往后有好日子过。可将军府内却挂了白,办了老夫人和陆姨娘的丧事。我房间里的气氛更是凝固得让人难受,那层纸戳破了,大家就没法子像从前一样了。
周静姝皱着眉头,说道:“你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秧秧,秧秧她……”
我低下头,轻声说道:“可我也没脸留在将军府,将军放心,我会一直在秧秧从前的木屋生活。若有一日秧秧回来,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周静姝背过身去,我看不见他的脸色。他问道:“将军府那时有难你没走,现在好了,为什么还要走?”
为什么呢?因为陈晴姝和姝姝待我好,因为将军府待我好,因为我对不起秧秧和陈晴姝,还因为我对周静姝动了心。我侧过头去,让枕头掩去我那一点子藏起来的见不得光的爱。
我咬了咬牙,说道:“这是我欠周将军和秧秧的,如今也该继续赎罪。”
“嗯。”
周静姝答应了,房门关上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我还记得,那日高头大马的周将军在人群之中向我看来,我怎么能不动心呢?他送我喜欢的姝宝,为我寻吃食,逗我开心。只是我明白,这些爱,不属于我。
伤好之后,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就从小门离开了。所有的姝宝都在之前花了个干干净净,我没什么好带的。那木屋本该是破败不堪的,却没想到见到的屋子却是干净整洁,什么都不缺。
想起周静姝,我心里更加复杂,这些不过是周静姝怕秧秧的身子吃了苦,原不是为了我。
秋棠回来了,跟我一起。她笑着说:“我还是愿意同你在一块。”
不知周静姝是如何跟夫人和姝姝说的,她们偶尔来看看我,却从不劝我回去。
我和秋棠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店,卖果干之类的,偶尔加上点奇特的小食。我知道是谁在照拂我,所以每次做了新的也会给将军府送去一些。
我不知道秧秧还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希望那日天气晴朗,会有将军意气风发,骑着马来接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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