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建筑遗产也用上AI 智能化修缮提速!AI为老砖墙做“体检”
历史建筑修缮通常依赖人工逐面检查墙体裂缝、风化剥落,记录残损,再制定修缮方案,流程冗长。杨树浦路670号怡和纱厂旧址是上海重要工业遗产,修缮工期紧张。1号楼是上海现存的最长立面清水砖墙,传统方法从勘察到输出完整修缮方案需要大半年。
上海建工装饰集团建筑遗产保护中心主任江旖旎介绍,这次修缮技术团队采用了AI技术。面对残损率高达85%的清水砖墙面,先用无人机采集影像数据,再引入深度学习AI图像识别算法,训练AI对清水砖墙的风化、裂缝、剥落等各类损伤进行自动判别,并提供定制化修缮方案。这项技术将原本需要半年才能完成的方案压缩到了两个月,工人修复效率也提升了近40%。

实际上,机器人扫描和AI识别的核心价值不仅在于速度。一千多张砖墙残损样本输入算法后,完成样本训练,也为全国同类工业遗产砖墙修缮奠定了智能化基础。前期数据的精准度是所有后续步骤的前提。例如施工放线,如果放线不准,后续可能出现墙体、柱子位置失误,甚至定制构件无法安装的问题。上海建工装饰集团总工程师连珍表示,过去优秀的放线班组长能够保证严丝合缝,但这种水平的工人越来越少。如今,“放线机器人”可以达到毫米级精度,解决这一难题。

建筑遗产修复和更新所用科技工具虽然先进,但在市场上并不陌生。然而全行业的推广普及还不够。研发人员解释说,智能设备对整条产业链和生产方式提出了更高要求。比如放线达到毫米级,意味着设计图纸精度几乎丝毫不差,这需要高精度测绘,同样需要用到无人机、三维扫描等仪器。因此,建筑修缮某一个环节的科技进步,意味着整条产业链整体的智能迭代。

在北外滩世界会客厅项目中,江旖旎团队遇到了多规格复杂加工、精准现场装配、极限工期的挑战。星空厅穹顶由1012个六边形造型玻璃构件组成,原始设计图纸的规格多达330多种。通过可视化编程建模平台,将静态设计过程转变为动态生成过程,生成了可实时调节的设计数字孪生。方案周期从数天压缩至几分钟,大幅提升设计效率。数字孪生设计还将原本300多种规格压缩为30余种,大幅减少模具数量,缩短加工周期。

柔性化加工环节中,江南传统木雕窗花、菱格雕是很多历史建筑修缮绕不开的构件。市面上虽有成熟的机械木雕设备,但大多只能做粗雕,需老师傅手工二次修刻。工程研究院与上海工艺美院联合开发了数模一体化雕刻机器设备,采用工业六轴机械手,配合Robot离线编程仿真平台,集成参数化建模环境,进行自定义机器人运动学建模、CAD模型直接导入、加工路径自动规划与碰撞检测,应用粗、中、精分步铣削工艺。机雕样品细节清晰,木材崩边与撕裂得到有效抑制,表面光洁度和轮廓精度完全达到设计预期。

未来在大批量木雕工程中,运用这项智能化设备可以从手工依赖向自动化、智能化的技术升级,成为高效、精准且可复制的加工手段。当然,数字加工不能完全替代匠人,而是把重复、高强度切削交给设备,把艺术判断、细节微调留给工匠。建筑修缮充满大量非标准化、需要综合人文判断的场景,机器可以处理数据、完成重复性加工,但价值判断、文化理解依旧要由人完成。

对于一些非遗传统工匠来说,他们的手工劳作时间、精力都非常有限。未来可以给非遗工匠穿戴上“外骨骼”装备,减轻劳作负担,并帮助非遗技艺数字化留存,快速供年轻人学习。具体到建筑修缮,行业一直面临隐性经验的流失。很多老总工、老工长、老匠人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判断逻辑、施工诀窍散落在个人脑子里,没有系统化沉淀。现在,运用这套技术装备,可以采取“AI总工”模式:把资深总工、工艺专家的项目经验、判断逻辑、处理手法提炼封装,做成可复用的AI工具。刚入行的年轻人也可以调用这套成熟经验,不必完全依靠漫长试错。

在上海,围绕文物“防、保、研、管、用”五个环节,建筑遗产使用科技创新的实践案例很早就有。例如上海宋庆龄故居,通过加装各种传感器、智能设备,采用数字孪生技术,实现在线、连续、实时监控。即便运维换人,根据平台展示的数据,也能随时随地做到高质量监控和预防性保护。

有时候,前端的“防”也是后端的“管”和“用”。上海展览中心序塔高度达到110米,修缮时需要搭设巨型脚手架,但按照文保规则,脚手架不允许直接拉结在历史建筑本体上。为此,上海建工装饰集团工程研究院自主开发了监测布点软件与实时数据监测软件,对脚手架应力、沉降、倾斜做24小时不间断预警管控。整套监测数据连同数字孪生模型成套交付给业主,为后续建筑日常运维、未来再次修缮留存完整数字档案。

建筑遗产本身千栋千面,修缮时面临的问题千奇百怪。许多科技创新是被现场问题“倒逼”出来的。例如外滩12号原汇丰银行大楼的修缮,修缮团队遇到楼板空间狭窄的问题,无法进入勘测。他们想到了内窥镜,在吊顶上打个小洞,内窥镜伸进去看到内部全貌,确认吊顶原本是全彩绘。为了卸板前不损伤现有饰面,项目组引入3D打印技术,自主研发特种光固化柔性增材支撑模组。此外,还使用了金属探测仪,结合影像推导出整体结构。最终通过数字投影还原了粉刷层遮盖下原始彩绘的图样,并进行数字建模。

通过多轮专家论证,国家文物局提出可逆性保护。团队以完整保护彩绘层为目标,自主研发了可逆式保护涂料。目前,修缮后的中华厅依然是白色涂料吊顶,但涂料之内藏着漂亮的红绿黄组成的瑰丽面容。未来修缮可根据这次数字孪生模型精准施工,最大程度还原历史风貌。

复盘外滩12号的修缮工程,每一步科技工具的运用都来自具体工地问题的倒逼。有些工具可复制可推广,如数字孪生建模,但有些暂时其他项目用不上,如支撑模具、内窥镜、金属探测仪等。很多面向修缮场景的定制化技术通用性有限,回报周期漫长。单个项目做技术研发并不赚钱,因此很多小企业没有动力投入研发。建筑遗产的科技创新处在城市更新一线的大型企业、国有企业等,在一个个项目中被倒逼出不少科技储备。小项目用来做样本训练、技术验证和储备,当遇到大规模同类项目,储备的软硬件就可以规模化落地,摊薄前期研发成本。
专业人士认为,比起单独的科技创新,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应用——如何用数字化技术让上下游产业链“数据对齐”。传统建筑修缮链条存在信息割裂,每流转一个环节,信息就打一次折扣。上海的企业尝试用XR设备,希望从图纸设计到施工落地,每个环节都能在统一的数据精度上工作。目前,这个尝试需要产业链各环节的团队协作配合,项目还在开发阶段。
《意见》中明确写道,由于起步晚、底子薄,我国文物科技的有效供给尚不充分,文物科研机构小散弱、科技人才严重不足、科技资源配置不均衡、科技管理体制机制不健全等问题制约文物科技创新,需要统筹解决。这套模式也直面人才困境:历史建筑的科技应用属于高度交叉领域,很难从单一高校直接产出现成的复合型人才。上海的一些企业已经开始尝试产学研联合培养,一方面与同济大学等高校合作,接收研究生、实习生做课题,另一方面与工艺美术院校合作,培育既会“传统手艺”,又会使用AI等科技工具的高复合型人才。
在这方面,上海有大量建筑遗产的项目经验,有各大科研机构、院校组成的教育优势,也有一批走在前端、正在摸索的领先企业。上海可能不是古建筑、古文物数量最多的地区,但这些诞生于工地现场的科技探索,正在为国内近现代历史建筑、工业遗产的全生命周期保护,提供一套来自一线的“上海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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